男人们总是热衷于拥有强大的力量，因此我们问自己：在我们逝去多年之后，陌生人是否还记得我们，并想知道我们是谁，作战多么勇敢，爱的多么强烈？——影片开头的这一段独白，为男人们的追求做了注解。要说对永恒不是如此信任，那么，这一切还值得追求么？如冬天的小麦繁衍不息的人类，因了死亡，因了随时可能的终结，万物才趋于更加美好。因为短暂，因为命中早已注定的死亡，才会在有限的生这摆脱不了的镣铐里展现最热烈的舞蹈。力量的驯服者们，以其自身的勇敢与热烈，在时间的残酷中留下名字，留下值得后人追寻、学习的事迹。我默念着这一个个名字，感动着，体悟着。

　　阿珂琉斯：神的儿子，为诸神所庇护的希腊最强大的勇士。追求不朽声名，蔑视权利。靠他，阿伽门农才能征服希腊各个邦国，并建立起强大的希腊联盟。当特洛伊战争发起时，不愿再为阿伽门农征战。但追求不朽声名的渴望，诱使他奔赴战场。虽然，被传说为神的母亲在离别时告诉他，他是为了这一场战争而生，并从中得到此生中最大的荣耀——永世不灭的声名。但“你的荣耀之日也是你的绝命之时，并且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了。”

　　战争伊始，阿珂琉斯就凭五十个勇士抢先登入特洛伊的海滩，并进而攻占、洗劫了特洛伊人的保护神——阿波罗的神庙。当其下属勇士欧多鲁斯说这是否对阿波罗不敬时，他一拳打下了神庙外阿波罗的头像，至此，他的强大使他无所畏惧。

　　可是他放走了原本可以杀死的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特洛伊最强大的勇士。他不愿在没人看见的场合杀死赫克托耳，但是，母亲的话也产生了作用，还有什么比在众人眼皮底下杀死他更大的胜利？再说杀死赫克托耳也意味着更早地攻下特洛伊，那么自己的绝命之时是否也提前到来。但更多的是对敌手的尊敬，应有的尊敬。两个同样强大的对手要碰在一起，不能不说没有惺惺相惜的感情。

　　阿珂琉斯的强大使他无形中蔑视众人，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但特洛伊王子的表妹——阿波罗神庙的女祭司布里塞伊斯对他的无所畏惧，改变了他的看法，他称她为特洛伊唯一可以不害怕他的人——他不会伤害她。

　　可是布里塞伊斯落入阿伽门农的手里，并以此要挟他，这时布里塞伊斯的不愿因她而使他杀更多的人的话，使愤怒的阿珂琉斯收手。阿珂琉斯因此不愿意再次出战。让我们来看看他在战棚里和他堂弟普特罗克莱斯的对话吧：

　　“晚上的时候我会看到他们，那些我杀死的勇士们。他们说，欢迎你，兄弟。”他说道，“我教过你怎么打仗，却没告诉你为什么打仗。”

　　“我为你而战”

　　“我死后你又为谁而打？战士们为他们没见过的国王打战。他们只知道听话，直到战死。”又说，“不要为傻瓜的命令而牺牲你的生命。”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听及此，阿珂琉斯知道他不会也不可能理解这番话的意义。

　　然而此时少了阿珂琉斯的阿伽门农吃了败战，很明显需要阿珂琉斯。无奈只好把布里塞伊斯送还阿珂琉斯。布里塞伊斯不理解阿珂琉斯，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接下来的谈话改变了她对他的看法：

　　“在他们攻击你是你很勇敢。”

　　“在他们攻击我时反击？连狗都有这样的勇气。”

　　“我一直很了解象你这样的男人？”

　　“不，你不了解。”

　　“你以为你和其他千万男人有什么区别么？只知道征战，和平让他们困惑。”

　　“你恨这些士兵？”

　　“我可怜他们。”

　　“特洛伊士兵为了你而死，他们也许不应该只得到你的可怜。”

　　“你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生活？”

　　“什么生活？”

　　“选择做一个伟大的勇士。”

　　“我没选择什么，我生来就是这样。你呢？为什么选择侍奉天神？我猜你在其中看到了浪漫。”

　　“你很喜欢招惹我么？”

　　“你侍奉诸神、宙斯、雅典娜，你侍奉他们？”

　　“是的，当然。”

　　“那么战神呢？他用杀死的人的皮擦亮他的刀。”

　　“所有的的神都应该得到敬畏。”

　　“告诉你个秘密。他们在神庙里不会告诉你：众神羡慕我们，因为我们都是凡人，任何时候都可能是我们的终结，万物都更美好，因为我们注定死亡。你不会比现在更可爱了，我们不会重回此时此地。”

　　从这两段对话里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阿珂琉斯在经历了追求不朽名声后，作为一个精神的人开始成长。他意识到了人的局限，为诸神早就决定了的命运感到悲哀。但同时，也为生为人所具有的诸神没有的优越而感到自豪。他——由武力的强大开始上升为精神强大的人。

　　然而，命运是不可改变的，阿珂琉斯在奥德修斯劝说无效后，决定带布里塞伊斯回去，她给了他一生征战中不曾有过的安宁。堂弟普特罗克莱斯却在当晚偷了阿珂琉斯的战服与兵器在特洛伊偷袭兵营时上了战场，并被误认为是阿珂琉斯的赫克托耳杀死。普特罗克莱斯的死改变了战争局面。阿珂琉斯在和赫克托耳的决战中杀死了赫克托耳。并将其在特洛伊城墙外来回拖了三圈。

　　当晚，失去爱子的悲哀的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乘着夜色的掩护来到了阿珂琉斯的战棚，请求阿珂琉斯归还爱子。让他为爱子举行适当的葬礼，让他为其擦洗干净身体，在他双眼上放上两枚钱币。普里阿摩斯的悲哀与勇气打动了阿珂琉斯。在决定归还赫克托耳尸体前强大的阿珂琉斯哭泣了。他在悲悼赫克托耳的同时是否也在悲悼自己？他称他为兄弟。兄弟，在战场上的勇士们之间，在共同的命运驱使下，没有比这更美好更适当的称呼了。同时，为失去表兄悲痛的布里塞伊斯也得到了自由。他对她说：要是我伤害了你，那也并非我本意。阿珂琉斯在爱中得到了安宁，懂得了宽恕。而宽恕是和力量联合在一起的（纪伯伦）。至此，阿珂琉斯完成了他的成长，成长为一个真正强大的——人。

　　虽然，在后面他依然摆脱不了命运的残酷，在沦陷的特洛伊神庙里找到布里塞伊斯时却被前来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射中脚后跟——他的致命之处。但是谁能说做为生命的体现者他没达到至高的高度？恰恰是他的死为他——命运之子在不可摆脱的命运之前完成了他的使命，并超脱其上，达到了完美。

　　我们，这些后人们在昂视他的光辉，传诵他不朽的事迹时，让我们记住在历史的进程中有一个时代有那么一个不愧为人的人，那个时代以他的名字命名，是他，而不是为追求权力不顾他人生命的阿伽门农们。也让我们记住他的话：我们是凡人，为诸神所羡慕的凡人，虽然任何时刻都可能终结，但万物都更美好，因了那注定的死亡。

　　赫克托耳：这个对神似乎不敬的人，这个特洛伊最棒的勇士，视自己为特洛伊的仆人，为保护特洛伊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开始时他不理解弟弟帕里斯竟然能为了一个女人而牺牲父王对他的钟爱和父王多年为维持的和平而做的努力。帕里斯背弃了父亲和国家，只为了一个女人。但是当事已成定局，为此兴起的战争将不可避免时，他勇敢地承当了自己的使命，毫不退缩。也是他保护了还懦弱的弟弟的生命。在战争中一直保持理性，当主教说阿波罗神会保护特洛伊，而使希腊军队败却时，他分析当前的局面，认为希腊军队的一时失败只是由于大意，我们不能犯同样的错误。然而，盲目轻信的普里阿摩斯并不能在阿波罗神的庇护下保全特洛伊，致使希腊军队以被特洛伊人视为神的祭品的小小的木马，攻陷了一直被视为坚不可破的特洛伊城。

　　在阿珂琉斯向他挑战时，毅然前往。并且事先做好了城池沦陷后人民的退路。虽然他败在了阿珂琉斯的剑下，但也只有败在阿珂琉斯——这最强大的对手手里，才不至于辱没了他尊贵的姓名。

　　在希腊军队攻打特洛伊时他向士兵们宣誓了他的信念：尊重诸神，爱你们的妻子，保卫祖国。特洛伊是我们的母亲。为她而战！他以他的行动证明了他信念的坚定。由此信念而生的仁爱，不仅仅于特洛伊的子民，也施及敌人，攻打残害他的人民的敌人。在他和阿珂琉斯决斗之前，他和阿珂琉斯约定，在一方战败之后，另一方以应有的尊重将对方完好的尸体还给对方的城邦。虽然，阿珂琉斯在他胜利之后，并没有立即就这样做，而是侮辱了他。但阿珂琉斯最终还是认同了他，称他为兄弟——这一在亲密与美好的程度上最适当的称呼。他是阿珂琉斯一生中所见到的最优秀的对手。也是他父亲所称为任何父亲都不能有的更好的儿子。他更是特洛伊应该感到自豪的儿子。

　　他和阿珂琉斯，这两个在那个时代也在所有的时代都岿然屹立的两座人的高蜂。时代以他命名，他的名声也与阿珂琉斯一样将永远为人们所纪念。

　　 帕里斯：为父兄所宠爱的的娇弱的王子，在遇见斯巴达王妃海伦之前，引诱商人的妻子和神庙里的女仆。不懂爱情，不懂战争。但是因他们而起却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来的这场战争使他受到了洗礼，也升华了他们的爱情。

　　这也是一个渐渐成长并最后长大成熟的人。在这之前他是什么呢？一个王子，并受着王子所能有的恩宠。一个躲在父兄羽翼下的孩子。而海伦在帕里斯未来之前，虽然能拥有一切王妃所能拥有的，年轻的心灵却遭到扼杀，惟独没有爱情。是帕里斯这个尚浅薄的王子给的爱情使她苏醒了。

　　是她苏醒的爱情拯救了帕里斯，给了他勇气，不逃避、敢于承当的勇气。帕里斯在会议上宣布他将要和斯巴达国王梅内利奥斯单独决斗，他以为那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这也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不了解战争，以及战争背后隐藏的欲望，对权力的欲望。临决斗的前晚，父王普里阿摩斯问帕里斯：你爱她么？帕里斯回答说：父亲，你是一个伟大的国王，你爱你国家里的每一片草地、每一寸土地、每一支河流，你爱特洛伊的一切，我也是这样爱海伦的。但是在受伤后，在梅内利傲斯的剑下，他逃跑了，可耻的逃跑。但是这里面难道没有因海伦的爱而引起的对自身价值的珍惜么？因为当他一旦死去，海伦将要失去他的爱，他将把海伦孤身一人留在世上。然而，在海伦为他包扎伤口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懦弱，并以此为耻。这是一个转折点，就象阿珂琉斯在因为布里塞伊斯——这个女俘虏而感到受到了第一次挫折而想到人的悲哀时一样，帕里斯内在的自我开始苏醒，并进而思考自己及众人的命运。

　　他在练习射箭，为将来计。也因此才有了后面他准确地射中阿珂琉斯脚后跟那一幕。

　　海伦和帕里斯一样感到了自身爱情引起的战争为此有了罪恶感，也如阿珂琉斯般她梦到了沦陷后的特洛伊，失去丈夫的妇女们的哭喊在她耳边震荡，她如帕里斯一样单纯，以为只要她回到梅内利奥斯身边就可以平息战争。但赫克托耳的一番话以及对她现在身份的认同使她平静下来，并且承当起因自己而起的苦难。

　　最后临去决斗的赫克托耳的决绝使他感到了肩上的重担。在特洛伊沦陷后，他选择了留下，象他父亲一样。也意识到那晚父亲和他说特洛伊剑里所隐含的意义：只要有一个特洛伊人拿着这把剑，特洛伊就有希望。那是特洛伊之魂。

　　为所爱的人值得爱，并勇于承当命运所赐予的苦难，在最后海伦要他一起走时，他说：那样我还值得你爱么？我们会再次相见的，在今生或来世。至此，做为一个人因了爱他如阿珂琉斯与赫克托耳一样，留下了不朽，留下了永恒的爱情。

　　奥德修斯：这个希腊唯一被阿珂琉斯所尊敬的国王，同时也是一个出色的将领。这种双重的身份使他意识到，做一个将领世界可以很简单，但做一个国王，一个杰出的国王，世界就不那么简单了。这里除了武力之外还有权力的角逐。他懂得生命的可贵，珍惜士兵们的生命。也只此才能无往不胜。在阿珂琉斯说你是全希腊国王中我最尊敬的，可惜在这场战争中你只是臣子时，他深有感慨地说，有时做臣子是为了能当领导。

　　阿珂琉斯参加这场战争有他很大的一部分功劳。他一部分成就了阿珂琉斯。在那时代，如阿珂琉斯与赫克托耳一样，他也是且绝对是一个值得我们记住的名字。

　　让我们再次注目这段不再的历史，默想这些曾经在时间的河流中留驻过的名字。在宏大的音乐声中，体味那曾有过的爱、力量、宽容与悲悯。也让那场不再的战争洗礼我们卑微的心灵，使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天，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一声：我的兄弟！

经理本来计划在广州呆一周的时间，也许是他对广东市场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多呆了半周。
     经理说明天我就要回山东了，我说那今晚上给你送行，请你吃饭以及喝酒。经理说你那点儿费用还是省着自己用吧，还是我请你吧。我说那行啊，都是男人，给点面子好不好，大不了我们光点凉菜。经理说你的心意我领了，要不这么着吧，你请客我买单，就这么定了，另外你来广东也这么长时间了，我不相信你没有朋友，一块儿叫上吧。
     除了杨子，我还没有别的朋友。我给杨子打电话，说我们领导来了，我想请他，也想请你。杨子说那就是让我作陪呗，你啥也别说了，我去。
    经理和杨子第一次见面，但是好像多年不见的朋友，我想也许是因为他俩都是值得我信任和尊重的男人，也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我们三个人边喝酒边聊天，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我听他俩聊天，一会儿聊工作，一会儿聊感情，一会儿聊广州这个冷漠又让人热血沸腾的城市。经理说我是卖酒的，杨子说我是卖家电的，我说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
     经理整晚上都很高兴，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我良好的工作表现而高兴，还是因为跟杨子一见如故而高兴。他频频地举杯、干杯；杨子也频频地举杯、干杯；我则频频地以举杯为主。
     在经理的眼里我就像一个孩子，只是比过去长大了而已。杨子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我感觉在他眼里杨子跟他一样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他说你得多跟杨子学习，而且实际上你的确跟他学了不少。经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直到杨子偶尔用他那很狡黠的醉眼瞄着我得意地笑。我说杨子我原来都是跟雷锋同志学习，以后我就叫你雷小锋吧。杨子说不服了吧，不服就敬我一杯，我说我怕你喝多了哭，我更怕我喝多了给你倒八十度以上的热水。杨子说那我也干，我说那我啥也不说了。
     经理走的时候是坐火车走的，他说正好是周末，反正回去也没有急事儿，还是给厂里省点钱吧。我给他买了水果和一大包吃的东西，提在手里沉甸甸的，火车启动的时候我心里空荡荡的。
     火车站门口停着很多拉客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一个比一个热情，离我最近的一个问我去那里，我悄悄地问他坐2路公共汽车往东走还是往西走。他马上晴转阴，说往南走。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南面是一堵墙，不过我没有生气，我说我争取在一年之内包了你，然后随着人流扬长而去。
    周末百无聊赖，我刚来的时候喜欢去录像厅，2块钱可以看一天，全部都是港台过来的片子，大部分都是社会的阴暗面，多亏我是那种分辨能力比较强的男人，世界观和价值观和人生观基本上还是以大学期间形成的理论基础为主。直到我遇到杨子，他是那种一有空就读书的男人，喜欢读历史，尤其是那些关于帝王的历史。我说这些跟你也差的太远了吧，他总是微微一笑，说你不懂。我说那你说啊，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我马上去书店买了一大堆关于帝王的书，不过全是评书，正史我看不进去，上学时落下的毛病，一看就想起高考，一想起高考就做噩梦。评书、野史和正史之间偏差比较大，但是主线差不多，况且我读这些东西的目的不是为了弄清历史的真相，全为了跟杨子平起平坐的白话儿。
     我和杨子一直比着读书，我知道他读书是因为当初没有读够书，而我竟然是在大学毕业一年之后才有了读书的兴趣，杨子说真悲哀，我说你是说我悲哀还是说中国的教育体制悲哀，他说都悲哀。
     我在彩虹宾馆的床上躺了很长一会儿，喝了好几杯水，也思考了好几个问题。    我还是去了彩虹宾馆对面的一个专门卖旧书的书店，看店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是中年妇女的两三岁小女孩的妈妈。书店里没有像样的书架，大部分的书还有杂志都堆在地上，屋里屋外都有。旧书是小女孩的爸爸蹬着三轮车从大学校园或者小区里论斤买来的，不过分类很仔细，很容易找到自己想要看的书。
     我第一次去买书的时候小女孩正躺在墙角的一堆旧书上睡觉，我没注意她，我拿书的时候她醒了，一般的孩子醒了会哭，可是她没有，爬起来就找妈妈去了。我蹲在地上挑书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动我腰间的钥匙，我一回头，小女孩就像看到一个好玩的玩具一样很渴望地望着我。
     我回头跟杨子说对门那家书店的书很全而且很便宜，杨子去了一趟，然后说我们以后就从那儿买，看完之后再论斤卖给他，我说书反正看完了送给她们不就行了吗。
     杨子说不行，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是广州。

杨子被当地一家很有名气的家电制造企业录用了，他说自己运气好，其实我知道是他的勤奋和坚韧弥足了学历的不足。他是以维修工的身份被招聘的，用他的话讲叫售后服务工程师，听起来就跟中级职称一样。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是他看中了这家公司，他只要一个机会，他后来也经常说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杨子安装空调的第一个客户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社区，他跟同事费了老大的洋劲才把设备鼓捣到十三楼的楼门口。杨子拿出派工单确认无误后就摁了摁门铃，男主人不在，女主人盘问了好几分钟才把门打开。是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只是抹的血红的嘴唇让杨子时不时地想起俄罗斯街头上看到的风尘女子。
　　女主人看了看他们的脚，然后又看了看满是花纹的地毯。杨子说您家有拖鞋吗，女主人说我们家的拖鞋是阿迪达斯的，杨子说那你们家有阿迪达斯的一次性拖鞋吗，女主人扑哧一下笑了，说你是乡下刚来的吧。
　　杨子没接她的茬，就问他你们家有破塑料布也行，我们把脚包起来，女主人说这有。杨子他们几个配合很默契，活干的很快，汗也流了不少。女主人好象对他们的工作挺满意，就用一次性的杯子端了几杯水表示慰问。杨子跟几个同事说我们自己带的水。
　　杨子不象其他的维修工，尽管他跟其他的维修工一样穿着统一的工装，是其他的维修工说的，甚至有人问他是不是老板的什么亲戚，下基层锻炼或者那啥，还有人说杨子啊“苟富贵莫相忘”。杨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嘿嘿一笑，把手伸给大家，说看吧，别看手相看茧子。
　　维修工有很多班组，除了安装还有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按规定值夜班是不允许睡觉的，但是大部分的人很难熬下来，一般都爬在桌子上眯一会儿，或者几个人打几把牌分散一下注意力。这些都是公司不允许的，所以经常会有专门的工作纪律检查人员不定时的抽查，被抓住了就跟交警处理违章的司机一样，罚款兼扣分。
　　杨子有时候也很悃，悃的能出现幻觉，幻觉里有亲人以及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他想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也许应该比自己幸福，最起码不用晚上值夜班。
　　杨子一直在控制自己，即使他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控制能力特别强的男人。

　　试用期很快就到了，杨子的考核得分是最高的，他被留下了，他在看到一个跟自己一起出过工的小伙子被通知限时离开之后，被通知以后他就是组长了。

　　组长在公司里算是最小的官儿，不在干部编制的官儿，不过杨子还是挺高兴的，因为他发现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跟过去发生了很大的区别，他原来希望是班组里最优秀的，现在他希望自己所在的班组是最优秀的班组。
　　杨子问组里的人谁知道附近的农贸市场，大家都摇头，说自从到这儿来还没逛过街呢。其中有个人说问问门口的保安吧，他们应该知道，咱们这些打工的人当中他们属于最见多识广的。
　　在离公司两站路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个农贸市场，卖东西的人很多，买东西的人更多，本地人很多，外地人更多。不过每个人脸上都神采奕奕的，别管是奔着钱来的，还是奔着理想来的，包括一个年轻的小偷被发现和追打之前，每个人都想在这里攫取什么，目标都差不多，只是方式和方法不同，而已。
　　杨子买了一卷盖地膜用的很薄的塑料布，另外给自己的组员每人买了一个刚好可以随身携带的塑料杯，都很便宜。杨子说你们也别叨叨着让我请客了，等将来有钱了咱吃好的，现在每人配一个杯子，出工的时候带着。有人问那买塑料布干什么，杨子说回去告诉你。
　　杨子安排大家用剪刀把塑料布剪开，大小能包起脚来即可，剪开了叠起来放在行李包里。杨子说到客户家里安装机器的时候把脚包上，省得把人家的地毯弄脏了，另外杯子里也装满水，谁也不能喝别人给的水。大家没表示反对，不过不是每个人明白他的意图，甚至有的人认为也许杨子在跟谁志气吧。
　　家里铺地毯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由自主地在开门的时候看来人的脚。很多人看到杨子他们的脚的时候神色都会顿一下，然后比较热情的说请进。他们干完活的时候知书达理的人都会给大家用一次性杯子倒杯水，然后说师傅辛苦了，喝点水吧。他们会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自己带了，然后扬长而去。
　　杨子最后一个出门，因为他得让客户在工作单上签字，这是他们工作的凭证，跟月底的工资的奖金有关。工作单的最后一栏有客户意见，这一栏一般客户都不填，闲麻烦，不过杨子班组的工作单这一栏客户一般都填。
　　售后服务部每周开开一次例会，一般安排在周五下午，据说是老板很早就定下的规矩，他说周五下午是所有的人工作最不投入的一段时间，与其大家都不投入，不如帮着大家投入，想想本周做了些什么，下周该再干点儿什么。
　　这次会议跟过去没有多大区别，除了最后部长说的。部长最后说最后我再跟大家宣布一件事，公司准备成立专门的督察组，并开通专人接听的服务监督热线。部长的话里有话，原来都是客户投诉售后服务人员的工作表现，现在督察组会不定期不定时的抽查，所以大家要更加如何如何，以后要更加怎么怎么。
　　大部分的班组长普遍的反应是这活越来越不好糊弄了，但是杨子不是这么想的，他甚至想到了晚上请我吃饭。

杨子很忙，我也很忙，忙着卖我的酒，还有接货、调货和收帐，尽管提成不多，但是工作的忙碌和成就感一定程度地抑制了我对金钱的渴望。杨子和我其实都缺钱，而且都不把钱当回事，区别在于杨子见过钱，而我没有见过钱。
    我们都在走上坡路，因为时不时的聚会档次在不断地提高，大排挡和路边的小店尽管还是主要的活动场所，有空调和包间而且有专门的服务员的中高档酒店也开始频频光顾，有经济实力增强的原因，也有我们都好面子的原因。
    杨子说我一段时间以内有明显的提高，我说你是指酒量吧，他说不光是这个，还有酒风和酒德，我说你能不能直接点儿说，他说喝酒的过程讲酒风，喝完之后讲酒德，你现在提高了，过程和结果都挺好。
每个人在遭遇表扬的时候心里都挺那啥，我也不例外。
    杨子打电话给我，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我说想早回宾馆，简单吃点儿饭，读读资治通鉴，然后就早点儿洗洗睡了。杨子说今天晚上周末好时光，有人请我吃饭，你跟着我，吃完饭还有活动。我说行啊你，成甲方了，我去方便吗，杨子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的经销商请客，来吧。
    我们一干人等分宾主落座，杨子坐主宾，我坐副宾，主陪是一个比我还矮但是比我还精神的南方人。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的请客，所以有点紧张，就跟被敌人包围了一样。但是我很快就适应了，跟酒有很大的关系。
    主人不但频频地敬酒，还频频地提起他们之间的生意，杨子酒照喝，谈到工作就把话题绕开，开始我还真以为杨子怕冷落我，其实还真不是，是杨子后来跟我说的，他说宁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也不要相信酒后的男人那张破嘴。
    饭后我们打的到珠江旁边一个很大的酒吧，我本来想谦让一下，我就偷偷地跟杨子说我还去吗，杨子说你想去吗，我说想，他说那不就得了吗，上车。
    我跟杨子说这是我第一次进酒吧，我告诉杨子的时候杨子说真有你的，还卖酒呢，看看吧，这里面摆的才是酒，那瓶皇家礼炮最便宜的两千六，那瓶路易十三最便宜的一万多。我说我还听说路易十三最贵的十三万多，皇家礼炮最贵的六万，美金。杨子说你还真行，我说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杨子说承让，咱谁也别伤谁了，到这儿就尽情喝酒，尽情喊呸。
    酒吧里很乱，拥挤的人群和强劲的音乐，就跟爆炒腰花一样，让刚刚脱贫的人们饥渴而又骚动。请客的人叫完酒就钻男男女女的人堆儿里去了，我和杨子就坐在沙发里聊天，我没去是因为我喜欢在嘈杂的环境里思考一些哲学命题，杨子不去是因为他说这玩意儿比俄罗斯差远了。
    还没等我问杨子就开口了，他说自己到这家公司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做销售，但是销售人员的学历要求高，而他又不是那种能说服自己买个假学历的人。于是只有曲线救国，售后服务人员实际上主要是体力活，只要不是很笨稍加培训就可以上岗了，所以前途渺茫，钱途更渺茫。
    杨子说也许是哪个嫌他们脚脏的女人帮了他的忙，他用塑料布裹脚和自己带水的做法很快得到了推广，他成了榜样，连老板都知道他，他自然也就不是一般的班组长了。
    人力资源部经理找他谈话，说老板很关心你，你要是大学毕业的话这一次说不定能提个售后服务部的副经理，我看你的档案你上过高中，而且成绩不错，怎么就没继续上学呢。人力资源部经理提这事儿让杨子有点儿想家，杨子想家的时候会突然地神色黯然，沉默不语。看到杨子的样子，人力资源部经理就没再说什么，最后说我还是建议你读个学历，函授或者自考咱们公司都认可。
    杨子从来没有想过继续深造的事情，但是这的确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大事情，关系到他的未来和前程。他是那种说干就干的男人，随后就在某某大学报了个自学考试，值夜班的时候别的同事坐在那里打盹，他坐在那里看书，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
    一个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儿，走运的时候挡都挡不住，杨子经常这么总结他的前小半生。公司业务扩张很快，在顺德又建了一个工厂，产量成倍的增加，销售队伍自然而然出现了很多空缺。
    销售人员的招聘仍然对学历有最起码的要求，杨子的简历写的是大专在读。他在递简历之前给人力资源部经理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希望能加入到销售队伍中去，但是自己学历不够，看能不能参加招聘。人力资源部经理很爽快，说这样吧，你的情况特殊，我跟老板汇报一下。
    杨子觉得可能春天来了。
    在俄罗斯的经历帮了杨子的大忙，他觉得对他来说做销售比做售后服务壁垒低多了，应该可以用驾轻就熟在形容，他第一个月就开始在新业务员中领跑了，收入有了很大的改善，请我吃饭的时候不用再带样品酒了，衣服也有了很大的改善，有时候还扎领带，我说他越来越像文化人了，他说大专在读。
我们正在聊天，请客的人过来了，他说你们俩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我跟杨子异口同声地说挺好。杨子说我们经常上这儿来喝酒聊天，今天来这儿还是以喝酒聊天为主，你去玩儿吧，不用管我们。请客的人说也好，然后跟路过的服务员说再来一打啤酒。
    杨子说别光听我说啊，说说你最近怎么样，看你最近腰挺圆脸挺润的。我说我最近挺好，不过要是能把酒卖到这儿来就更好了，杨子说这儿也没有喝白酒的啊，你还是别打这儿的主意了。
    我说这儿的主意我打定了。

我和杨子是S型离开酒吧的，只不过我是大S，他是小S。

次日清晨，我们在各自梳洗完毕之后杨子说你喝多了比清醒的时候可爱，我说你能否具体点儿，他说我交朋友有个原则，喝酒从来不醉的人不交，一喝就醉的人也不交，前者太精，后者太彪，还好你都不属于。我说我怎么听不出来你是在表扬我还是在批评我，他说文化人点到为止，自己想吧，我说我想起了碧浪第二代，你真浪。

我和杨子经常智斗，在你来我往中通过批评和变相的自我批评增进友谊和相互促进，直到有一天杨子说能否换个方式，咱都在他乡异地，举目无亲，得互相鼓励，互相抬举。我说这简单，你把手伸出来，然后我握着你的手说杨市长，车都备好了，今天早上那儿早茶，你就握着我的手说，书记定，书记定。

我们这样演练了一遍，就直奔楼下的豆腐脑摊儿了。

我和杨子刚分宾主落座手机就响了，是经理打来的，声音有点儿嘶哑，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话说多了。

寒暄之后，我把最近广东市场的情况跟经理进行了详细的汇报，不过没有提酒吧的事，一方面我担心他担心我出污泥难以不染，另一方面酒吧的主意我还没有打好，我不喜欢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象某些人一样渲染另一撇。经理对我的工作很满意，说尽管销售收入不是最大的，却是增长最快的，出乎很多人的预料，尤其是黄副总。

经理还说，公司发展的很快，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我说是不是自从我来广东之后，经理说时间上还真挺巧，尽管和你来广州没有太大直接的关系。

经理还说，公司要改制了，进行股份制改造，而且还准备上市，内部职工股马上就开始认购了，可是原始股，你考虑考虑，要还是不要，要多少。我说别人要吗，经理说公司现在正在动员呢，大部分人都在观望，要是将来上了市肯定挣钱，要是将来上不了市就哏屁着凉了，风险挺大。我说那你要吗，经理说我也没底，不过我们中层干部要是不要那明白着拆厂长台吗，我就少要点，你不是干部，要不要都行，只是别将来看我们发了大财说我没想着你。

我说那我想想。

我问杨子, 杨子也不懂, 杨子问他的朋友，他的朋友懂。杨子说他的朋友说了，得买，上了市就发了，上不了市也赔不了多少，只要你们酒厂别倒闭了。我说倒闭倒不至于，我们老板是副县级，大不了下个红头文全县一起喝。

我买了，杨子买了，杨子的朋友也买了，他们都是在我名下买的，我出了三千，杨子出了三千，杨子的朋友出了四千，一块钱一股，正好一万股。

我们厂一半以上的人都说这孩子不是猪撞树上他头撞猪上了就是小时侯脑袋让驴踢了，经理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疯了，我问杨子是不是玩的有点大，杨子也问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说你两这辈子干不了什么大事，干脆回老家早点洗洗睡吧。

我和杨子再也不好意思再问了，只是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一方面担心公司的命运，另一方面着实担心我们那血汗钱。

从此以后我和杨子开始多了一个关心的东西，股市的红红绿绿，起起落落，让我们觉得好奇而又热血沸腾，要是我们酒厂也上了，想啊想啊想得夜里都能笑出声来。

很多故事，都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的可以验证，有的难以验证。其中一个是关于一个农村老太太的，来广州看儿子和孙子以及并不十分欢迎她的儿媳妇。儿子刚交了工资，儿媳妇急着上班，就把三千块钱托给她存某某银行，她去了，人很多，都在那儿排队，她也排哪儿了，晚上回到家傻了，儿子和儿媳妇也傻了，傻了之后怒了，怒了之后老太太含着眼泪离开了曾经让她牵肠挂肚的广州。

老太太自责了很久，直到第二年的春节，儿子全家都来了，尤其是儿媳妇，见了她比见了亲娘还亲，老太太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儿子饶了好几个弯儿告诉她那三千块不是三千块了，翻了好几十倍。

后来老太太就回到了广州，在一个证券交易所的门口看自行车，人少的时候她就买进，人多的时候她就卖出，就这么简单的投资理念，也发了。

这就是那几年的广州，财富和关于财富的故事让很多人心里很那样，我和杨子也不例外，尽管我们仍然按照一个文化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杨子不善言辞，在我眼里属于那种比我深刻的男人，在别人的眼里应该也是，因为我在他告诉我他的过去之前把我的过去都告诉了他，尽管有真的，也有我编的。杨子善于倾听，他在倾听的过程中不时地插上一句，不算是画龙点睛，但是可以引诱我继续说下去，说我的过去，还有不可预见的未来。就这样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坐着，有点儿像东方时空，只不过他不是某某，我也不是某某。
    我们都按点起床，他起早了叫我，我起早了叫他，但是一般我叫他比较多，因为他睡的比我沉，这一点我挺羡慕他，可是我做不到，即使有一次周末吃了好几粒脑白金也做不到。广州人比我们北方上班晚，这样我们可以按照北方上班的时间起床，因为我们住的比较偏僻，搭上路上的时间，赶到市里正好不耽误办事情。
     杨子没告诉我他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也没问，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当我想跟一个人成为朋友的时候，先把自己交代清楚。这也是我交朋友的经验，当一个人想把你当成朋友的时候，早晚会把自己交代清楚。
     我每天早上还没起床就想酒的事，据杨子说夜里听见我说梦话也是酒的事，酒事确实是我的正事，正事不能耽误了，否则对不起厂长，对不起经理，更对不起自己。我对自己有信心，但是我更清楚我的自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让一个不喝酒的人喝酒我一个人就办了，让一群喝酒的人喝我们厂的酒我就是带头儿也白搭。
     我萌发了写一份报告的想法，这种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尽管我从小学就讨厌写作文。我想我应该在这个报告里呈现三个问题：第一，广东是一个很大的市场，这是我在这里待下去的前提；第二，是在广东卖白酒需要一边这样卖一边那样卖，这说明我第一个月的差旅费没有浪费；第三，是在这儿很多事得在厂领导的领导下按照我说的做，否则如果这个市场做不起来不全是我的错。
     我白天揣着广州地图一圈一圈地跑，晚上就趴在“彩虹”招待所的破桌子上用我用过多年的英雄牌钢笔一边思考一边写。杨子每天回来的都很晚，至少是在我收工之后回来的，直到我写到一半的那天晚上他因为回来的比较早看到我正在奋笔疾书。他说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这儿有笔记本电脑，拿去用吧。
     这让我很诧异，笔记本电脑啊，我们厂长都没有，我们厂长都没有的东西竟然杨子有，有笔记本电脑的杨子竟然跟我住在一个招待所里。我没往那儿想，是杨子主动说的，他说看我干嘛呀，不是偷的，你要不要看看发票。我说我没那意思，只是只是只是这我可怎么感谢你，要不再请你喝我们厂的样品酒。杨子说好啊，你出酒我出菜，就当你请我了。
     我在大学的时候用过三八六，在厂里用过四八六，有句话我没好意思跟杨子说，这是我第一次见笔记本电脑。但是我不想让杨子看出来我不会用笔记本电脑，我说怎么跟我家里的笔记本不一样，我没说假话，笔记本有很多种，我家里的是手写的那种。
     我说还是你给我演示一下吧，别不小心给你弄丢了文件就不好了。于是杨子把电脑打开了，直到进入WORD文档，这对我已经足够了。我本来记忆力就好，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记忆力就更好了，基本上过耳过眼不忘。为进一步夯实我的记忆，我又自己进出了几次，确认记住了，开始把要写的报告的题目敲进去。杨子一直在一旁看着，他说老弟你这题目挺大啊。
     我没接他的岔儿说，输完题目存好盘后就把电脑关了，我说今天不写了，先吃饭。他说那好，地方你挑。我说不是大排档吗，他说这次不大排档了，怎么也得找个有空调的地方。我说这场面弄大了，那我们带一瓶还是两瓶。他说就带一瓶吧，你把样品酒都喝了不酒干倘卖无了吗，不够了就喝点啤酒吧。我说杨子你真讲究，富有同情心。
     我们在大金钟路的一个临街的东北餐馆分宾主落座，点了一份白菜肉的饺子，一份韭菜肉的饺子，一份酱骨头，还有一盆猪肉炖粉条。杨子说再来两个凉菜吧，我说差不多了，要是你觉得不够场面儿就再来两根黄瓜，你一根，我一根，杨子说行，我说行吗服务员？服务员说中。
     我跟杨子说我陪不了你，你酒量大，多整点儿，我少整点儿。杨子说你在酒桌上这样说话很容易得罪人，尤其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知道为什么吗，人家酒量大是人家的事，再说酒量大的人不一定就喜欢喝酒，你这话不摆明了跟别人不同路吗，不过咱俩无所谓。我说你说的很对，又教了我一手，这酒我得喝，你随意，杨子说你学东西很快，都快赶上我了。
     杨子的话我弄的很明白，可是这仍然解决不了我陪不了他的事实，他跟我喝酒就像猫拿老鼠一样，我说你是猫，我就是老鼠，猫抓住老鼠后总是先玩儿一会再吃，你就把我当老鼠，多玩儿会儿。杨子说你说的有道理，那这样好不好，我们摆三套餐具，再来一个杯子，就当三个人喝酒，你们两个轮着跟我喝，这样你差不多的时候我也就差不多了。我说中，说不定哪一天另外一个男人成为我们共同的朋友，你就不用替他了。杨子说什么都会有的，只要你希望有。
     在我有点晕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想家，我说我都离开家一个多月了，杨子说你才一个多月，我都离开家七八年了。我说你怎么不回家呢，杨子说没啥意思，父母都不在了，一个哥哥挺好但是嫂子不好，一个姐姐也挺好但是命不好，嫁人的时候光记着嫁个老实人了，结果老实人却没几个过上好日子的。我说你说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我有个朋友是学历史的，他曾经这样说过，说世界历史上“凡是过上好日子的民族都是尚武的民族”。杨子说这跟我姐夫差得远了点，不过异曲同工。
     我说你觉得我们厂的酒怎么样，我能看出来你对白酒很有研究，因为你每饮一口都叭嗒叭嗒嘴，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不像我，喝一小口就得用水冲一下，而且还得用菜压一下。杨子说你倒观察得挺仔细的，不过说实话，你们厂的酒质量真的不错，我原来有个朋友就是品酒的，他说同样是高度白酒，好的就像一个热乎乎的球一样，从嗓子眼儿慢慢地滚到肚子里，然后基本上不往上走；不好的酒就跟喝辣椒水一样，从嗓子眼到食道一直辣到肚子里，几个来回之后直冲脑门儿，说晕就晕。不过酒好可不一定好卖，你总不能让所有没喝过你们厂的酒的人都尝你的样品酒吧，这里面的道理很多，道理容易明白，尤其是像你这戴眼镜的，但是用道理把你们厂的酒变成汇票拿回去，可不是像读书那么容易。
     杨子是个卖东西的人，这我能看出来，他谈起卖东西来眉飞色舞，从我的酒谈到他的笔记本电脑，从我的笔记本电脑谈到他是怎么来广州的。

杨子在走出广州火车站之前，是从俄罗斯回来之后。

杨子去俄罗斯不是自愿的，当然也不是被迫的。他高中没上完，一开始就没想上完，因为成绩不好。后来因为临桌的女生成绩变好了，想过考个大学什么之类的，想过将来或许和这个女生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是他初次体味到什么是梦想和渴望，只是没想到结束的这么快。父亲病了，属于那种让人绝望的病，年纪不大的姐姐头发白了很多，大哥的脸色更灰暗了，嫂子的脸色更长了。
    杨子是那种把不快乐埋在心里的男人，他把自己想退学的想法告诉了跟自己要好的英语老师和那个临桌的女生，英语老师没有劝他，只是跟他说这事儿对他很重要一定得想清楚了，临桌的女生说可以把生活费分他一半。杨子还是走了，因为他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之前已经决定了，教务主任找到他大哥的时候，他已经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了。
    夏天的建筑工地，早上六点开工，晚上八点收工，一躺到工棚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后他最渴望的就是吃饭和睡觉，他一顿饭能吃四个馒头，正好一斤，一根筷子一串就跟糖葫芦一样。工地上一般都是炖菜，炖菜可以通过厨师高超的厨艺降低成本，两个鸡蛋可以打一锅鸡蛋汤，菜煮沸了之后加几滴菜油满锅里都是油。按说吃饱了应该想点儿什么，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想就睡过去了，偶尔能梦见学校的人和事，偶尔还能梦见自己和包工头平级。
    杨子做的是小工，就是在工地上用小铁车推水泥和沙子的那种，偶尔也可以给技工递递砖，相当于技工助理什么的。小工一天可以挣二十块钱，跟技工没法儿比，技工一天可以挣二十五到三十元，垒砖的都属于这一类，能吊线的更高一点。杨子挺羡慕技工的收入，但是他没有把成为技工作为自己的未来和梦想，因为技工的收入离他的梦想还差着一大截。
    杨子是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回家的，严格意义上是去大哥家，因为父母已经不在了。大哥见到他之后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似乎要指责他几句，却欲言又止。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减去生活费后部分给大哥一半，然后说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花的钱我就不管了，父亲去世前后花的钱咱俩一人一半。大哥说这事儿不用你管，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说着就把钱往他怀里推，往他怀里推的时候被嫂子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在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嫂子的时候跟大哥说就这么着吧，跟大哥说完之后跟嫂子说嫂子我走了，嫂子说你不在家吃饭吗，他说不了。
    杨子在大姐家吃的饭，大姐是那种不善言辞的女人，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他吃，一个桔子罐头，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只放了很长时间的真空包装的扒鸡。大姐说你喝酒吗，村里有卖散装的，我去给你打。
杨子走出大姐家的时候大姐送出来很远，他看到大姐落泪了，但是他装作没看到。
    杨子回到建筑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工友们都已经收工了，刚吃完晚饭，他的床上邻居还帮他打了一份，这让他心里热乎乎的。杨子吃饭的时候，有的工友在打扑克，有的工友在唠嗑，有的工友在看黄色小说。晚饭不错，不是炖菜，是炒菜，芹菜炒肥肉末，一周可以吃上一次。杨子喜欢这样的菜，因为吃到一半的时候，用开水一冲，就是两个菜了。
    饭毕，杨子觉得人活着其实挺简单，穿衣如果只是为了取暖和遮羞，吃饭如果只是为了打个饱嗝。想到这儿的时候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因为他在回工地的时候一辆小轿车从身边路过，溅了他一身的污水，溅了他一身污水之后连个对不起都没说。
    杨子有点累，他把铺盖卷铺开之后就准备睡了。这时一个工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对他说，包工头找他有事。从工友的语气里他听不出是福还是祸，不过他不怕，一不怕丢官，二不怕失业。
    建筑工地不需要面试，所以他来的时候包工头没有仔细端详他，他也没有仔细端详包工头。杨子和大多数人想的一样，包工头应该是那种头发很短脑袋很大脖子很粗的人，可是这个不是，略显瘦削，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眼镜，据工友们讲，包工头近视是读书读的，不过读的是黄色小说。
    包工头说你是杨子吧，我知道你，年龄不大挺骨气啊，不过有骨气不等于自暴自弃，书别撂下，你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这样吧，从明天起你到食堂帮忙，帮着洗洗菜什么的，抽时间多看看你书包里装的书，别跟他们一样，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和我也不一样。
    包工头没问杨子的意见，说就这样定了，杨子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多少天以来心里第一次热乎乎的。
食堂的工作很简单，本来就一个人，加上他两个人做一个菜蒸一锅馒头就绰绰有余了。一开始他只负责摘菜和洗菜，后来他干脆就把做菜的活也揽下来了，这样可以在做菜的时候多切两片肥肉，多打两个鸡蛋，炝锅的时候多放一点油。工友们有的能感觉到他到食堂后的区别，有的感觉不到。不过杨子挺矛盾，他一方面由于为工友们做了一点事觉得心里舒坦，另一方面由于多花了包工头的钱而觉得内疚。
    杨子知道包工头让他到食堂工作的主要用意是什么，他得看书，白天尽管有一些时间，但是毕竟太散了，看也看不进去。于是他跟食堂里唯一的同事提出来晚上他来看食堂，这位本来就是附近村里雇来的，已婚，更乐意回家睡觉，就欣然同意了。
    杨子就这样一边在建筑工地的食堂工作，一边读他书包里的书，把食堂工作搞好纯粹是为了谋生，读书为什么，他自己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觉得也许别人知道为什么。

杨子本来就觉得时间过的快，过上没有周末的日子后就更快了，一个月一次薪水，一次薪水就是一个月，这种日子让他心里常常不由自主地慌张。在食堂做饭和读书，两种根本就不搭界的事情竟然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而秋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冬天对于一个建筑工人的职业生涯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和他的工友们心里都很清楚。
    天逐渐地开始凉了，落叶飘零，空气里弥漫着清凉和落寞，这样的季节让杨子常常想起过去的事，想起母亲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煮了个鸡蛋很快乐，想起父亲因为某件事生气了后果严重到拖着板凳追得他到处跑的情景很快乐，直到想起应该是期末考试的时候，他想假如假如如果如果那该更快乐。
    冬天说来就来了，人们裹着厚厚的衣服白天坐在板凳上唠嗑，晚上坐在床上唠嗑，不知道他们或她们是不是真的幸福，反正看起来很幸福。杨子跟谁也没唠，冬天他要做的事是他在冬至之前想出来的。
杨子和大哥大嫂一起谈了一夜，大哥没说什么，大嫂一开始反对，后来在利益的驱动下说那就这么着吧。他们一起把父母住过的三间正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大哥家有现成的电视机，杨子用绝大部分的收入购买了一台录像机，请村里的木匠吃了两天饭，板凳也落实了。大哥负责卖门票，大嫂负责兜售瓜子和汽水，杨子负责贴海报和到县城里租录像带。
    冬天就这样温暖起来了，每天晚上杨子和大哥还有大嫂坐在一起数零钱，杨子挺有成就感，大哥的背好像不那么驼了，大嫂变得对他更加友好，更重要的是到他们家来的人多了，比到大队书记家去的人还多。
    杨子每隔一天骑自行车到县城的音像店租录像带，因为租金是按天算的，一天一租做不到，一周一租会导致成本升高，小本生意，不得不精打细算。杨子在骑自行车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上感觉心里轻松了老多，跟刚到建筑工地时的感觉发生了很大的差异，他开始时不时地在大脑皮层浮现自己的未来，这是过去没有过的。很明显，从吃了上顿想下顿，从睡了今天想明天，从黄了秋天过冬天，路似乎越来越长了，忘了起点，也没了终点。
    杨子是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回过头的，是一个跟自己同姓的同班同学，是他们班体育委员，爸爸是副县长，妈妈是学校的副校长，在这个介于城市和农村之间的县城绝对算的上是高干子弟。杨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同学，尽管他知道早晚会遇到同学。其实他既想遇到又不想遇到，没什么原因，唯一的原因就是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
    杨子对同姓同学的印象很好，因为他觉得权势多少和教养成正比，而同姓同学恰恰是这样的人，也许得益于爸爸，也许是得益于妈妈，同姓同学总是尽可能地帮助同姓或者不同姓的同学，属于那种值得同学信任的同学。同姓同学跟杨子说一直在找他，这让杨子很意外。同姓同学说到我家吃饭吧，我正好有事跟你商量，还没等杨子推脱，他已经把杨子的自行车接管了。
    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杨子要不是瞬间想起自己也算一个读书的人的话，早就甩开腮帮子冲上去了，他使劲地咽了几口唾液，硬是战胜了自己浓烈的食欲。副县长没在家，饭是副校长做的，也就是同学的妈妈，跟普通的妈妈一样，尤其是那种看着两个孩子吃饭的目光，温润而又慈祥。
    同姓同学跟杨子说我表哥从俄罗斯回来了，杨子有点诧异，他觉得这跟他好象不大搭边儿。同姓同学说我表哥出去好几年了，在俄罗斯做边贸，我父母帮了他不少忙，跟我关系也很铁。他这次回来既谈业务也探亲，而且想在国内找个可靠的人带在身边做帮手，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就把这事儿跟我妈说了，她了解你的情况，也很赞同。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表哥那个人不错，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那种，重感情讲义气，很容易相处，你俩肯定没问题。
    杨子有点儿措手不及，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尤其对于他这样一个在这种状态下的男人。他说的确是个好机会，可是我不懂俄语，国际贸易就更不懂了。同姓同学说你肯定能行，我原来也觉得这玩意儿特复杂，可自从我表哥干这个我就不这么想了，他初中毕业还是我妈托的人，俄语造诣更别提，估计跟他那俄罗斯老婆把“牙留不留几鳖呀”说清楚就不错了。
    杨子对机会没有推托的习惯，况且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想也许他这一生注定了要背井离乡。

    杨子是在县城招待所的餐厅跟表哥见的面，一个很威猛的男人，脖子粗腰粗嗓门也很粗，大眼睛双眼袋而且双眼皮，一看就是个场面人。本来杨子有点儿拘谨，在表哥和酒精的双重感染下很快就放松了很多。杨子没大喝过酒，但是他也没觉得酒不好喝，因为从小他就看着父亲一碗一碗的喝。他没想到自己能喝酒，直到表哥走着S型的路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在很多方面是有潜力可挖的。
    杨子即使也有点晕了也清楚地记得表哥的话，他们是做铜铝以及废旧金属生意的，杨子暂时负责国内业务的联系，一边做业务一边学习俄语和哑语，表哥是这样说的，外语就是嘟囔加比划，外语不是很过关的时候加点哑语一般老外都能明白，要求不高，时间也不能太长，工资仅次于副县长，学习费用公司报销。
    杨子临回家时想跟同姓同学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说那我啥也不说了。

大哥和大嫂都挺为杨子高兴的，只是高兴的表现形式和内容不一样罢了，大姐也挺为杨子高兴的，高兴的都落泪了，泪水里有高兴的成分，当然还有其他的成分。
    杨子临走的时候跟大哥说放录像的事做不了太久，因为临村已经开始有人酝酿同样的生意，而且村里的年轻人结婚时已经开始陪嫁录像机了，扎堆看录像的人会越来越少。不过只要不亏钱你就坚持下去，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到县城里跟那些音像店的老板聊聊，他们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他们怎么挣钱你就怎么挣钱。
    当杨子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那么顺眼，包括那个身材跟套着一个救生圈的煤气罐一样的女老师，怎么就那么慈眉善目，怎么就那么和蔼可亲，怎么就那么儒雅书香。很多同学好像都有跟他或类似或不类似的经历，即使在大声朗读的时候教室的上空弥漫着一点点的书卷气，也掩盖不了被社会浸淫的风尘气。
     杨子所在的是一个成人班，在外语学校被叫做速成班，速成班的教学方式和全日制不同，全日制是按套路来的，而速成班就跟给猪肉注水一样，老师的任务是把水灌进猪的体内，完全不考虑猪的消化能力。诸多同学抱怨吃不消，有跟不上趟的女同学竟然急得哭出声来，不知道是怀念全日制的时光，还是心疼学费。
     杨子在学习俄语的过程中最大的障碍是卷舌音，不过很快就克服了，他在练“不了不了不了”的时候发现这个动作跟刷牙时候的漱口动作有异曲同工之处。于是他不刷牙的时候也含一口水在嘴里咕噜，一边咕噜一边学习俄语，就这样，第二次测试的时候他就咕噜成第一名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后来老师就把这招写在了俄语教材的卷首语边上了。
    速成班毕业时的口语考试是俄罗斯来的女老师主持的，据说曾经在俄罗斯的聋哑学校工作过，从脸上看不出年轻，从尚未发福的腰腹部看出来年纪不大。学过哑语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他们在跟正常人交流的时候往往低估正常人的听说能力，所以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也省不了指手划脚。杨子沾了这方面的光，当初表哥跟他说的，半年的时间想学好一门外语是不可能的，但是正常人学哑语就相对容易多了，外语整不明白的地方哑语一补充，就是跑联合国大楼里也迷不了路。
     杨子买了一本叫作“哑语入门”的书，每天晚上回家以后都学几页，为了学习方便还专门买了一块儿没镶边的玻璃镜子。这还不够，杨子上学的路上有很多乞者，乞者里不乏聋哑人。杨子经过几次考察和面试，挑了一个看起来精气神好一些的，每次给他一点零钱，然后可以融洽地聊上半个小时。杨子主要的精力还是学俄语，可是他发现自己学哑语的速度和学俄语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于是他常常这样想，如果全世界推广哑语当普通话，对很多学习外语的人都会是一个理好消息。
      杨子的成绩不错，沾了学哑语的光，更沾了俄罗斯来的女老师聋哑学校的工作经历的光。
     业务上的事情似乎不像杨子想象的那么复杂，国内有一家合作多年的做边贸的公司，进口的是表哥在俄罗斯收购的金属或者废旧金属，出口的是从江浙一带廉价收购的日用品，利润应该挺丰厚，从边贸公司的位于县城的最高的大楼中国银行的八层的装修考究的办公室能看出来，从公司老板的崭新的石墨蓝的BMW的车牌号能看出来。
     杨子进入边贸公司大厅的时候一不小心左脚踢在厚厚的地毯上打了趔趄，不过没人看见，门口穿着讲究而且颇有几分姿色的前台接待正在低着头涂指甲油。杨子说你好，前台接待抬起头看了一眼杨子，不是很友好地问你找谁，这让杨子心里很不舒服，他想自己将来当了老板第一件事就是教会前台接待说“先生上午好或者下午好请问您找谁”。
     杨子说出自己是谁和找谁的时候，前台接待的脸就好象开了锅的油一样，热情洋溢。她几乎用猫步引导着杨子穿过大厅，直奔公司老板的办公室。前台接待把门推开并示意杨子进去的时候，杨子很善意地跟她说，您笑起来其实，其实挺好看的。
    偌大的办公室，窗明几亮，偌大的老板台和身材魁梧的老板。杨子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手放哪儿都不得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说某总你好，我是杨子。
     老板很热情，比前台接待后期还热情，又是沏茶，又是点烟，杨子说我不抽烟，老板说做生意那能不抽烟呢，茶得喝，烟得抽，回头我请你吃饭的时候还得喝酒，来吧老弟我给你点上。杨子不敢往肺里吸，但是他把烟从鼻子里冒出来他会，这样看不出来会还是不会，可惜第一口没冒干净，他还是不经意的被呛得咳嗽了一下，连喝了两口茶才压下去。杨子觉得自己有点狼狈，不过这影响不了老板对他的热情。
     饭也免不了吃，饭吃到后期的时候杨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前台接待态度的转变，老板的热情，还有丰盛的山珍海味。他是外方代表，即使他不这样想，老板和前台接待却是这样想的。
     杨子想也许自己的身份就跟那个可以训斥自己的曾打过工的那个工地的包工头的更大的包工头一样，属于甲方。
    杨子在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到同姓同学家里去过一趟，然后每个月都去一趟，他属于那种知恩图报，饮水思源的人，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就行了。每次去都能吃到同学的副校长妈妈亲自下厨做的饭，还有副校长妈妈温润的目光，他突然觉得家真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即使没有前呼后拥，即使没有山珍海味。

我和杨子是在火车站附近的宾馆认识的，一个叫做“彩虹”的宾馆，实际上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没几个房间，被窝还常常散发出像不新鲜的海鲜一样的味道。我住这儿是为了省钱，省的是公司的钱，当然也是我的钱，因为我每天的差旅费标准是一百元，包括住宿、吃饭还有交通，超了自己往里倒贴。
    我包了一个床，另外一个床空着，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跟我合住。都夜里十点多了还空着，这让我心里颇不宁静，不知道没人来了，或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来。
    杨子进来的时候我有点悃了，不过没有睡着，是老板娘把他送进来的，我不知道她跟老板娘说了些什么，只听见老伴娘用骂人的句子但又不是骂人的语气说了一句那样的话，还踢了他一脚。我把灯打开了，他看了我一眼，看不出友好还是不友好，嘟囔了几句，就一头扎在床上睡了。
    他睡的很投入，我也睡的很投入。
    我醒的很早，每天都醒的很早，自从大学三年级临近四年级开始考虑找工作开始，只要天一亮，我就再也睡不着了。这毛病是因为找工作落下的，找到工作以后也没有治好。
    其实我压根儿也没想治，因为小时候听姥姥说睡觉少的孩子长大了能干大事情。我倒是真的信了，并不是为了干大事情，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什么才算是大事情。
    我给杨子用我随身带的一次性纸杯子倒了一杯水，是热的，不过他醒来的时候是温的。
    他一饮而尽。看他喝水的姿势我就知道这小子能喝酒，而且酒量不小。他喝完水之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谢谢。我说没什么，晚上喝了酒之后早上起来肯定口渴，一杯水啥都解决了。他说你好像对酒很了解，我说我就是卖酒的，而且是白酒。
    两个男人找到一个共同的话题，我想我和杨子注定会成为朋友。

    杨子姓杨，杨家将的杨，我说名门之后啊，他说可不咋的，咱们杨家当初保赵家江山那可是没啥说的。我说是啊，不过自古到今，像这样一门忠烈的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江山本来就是我们老杨家的，赵家也是俺们村的，不过他们是渔民。我有点懵了，我说你继续说，我这人好奇心重，你要不说完这早饭我都吃不下去。
    他说高人都给俺们家指点了，说杨家指定大福大贵，不过有一件事得做，祖上就认真了，说那您请说，我们肯定照办。高人说七月十五月圆之夜村南的河里会有真龙下凡，把你们家牌位扔进去，将来天下就是你们家的。可是祖上是富贵人家，河里的活没人干得了，于是就想起了赵家，可是老赵没安好心，手里拿着俺们祖上的牌位，腰里别着他们家的牌位。
    真龙真的出现了，老赵抽出自己家的牌位就想往龙嘴里扔，可是龙不张嘴。老赵灵机一动，就把老杨家的牌位拿出来了，真龙果然张嘴了，老赵却把自己家的牌位扔进去了。
    真龙知道自己错了，可是连着咳了几下，也没咳出来，就只有咽下去了。于是天下就成了老赵家的了。
我说这不是封建迷信嘛，他说这个你不懂，玄着呢。我没跟他争论，因为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浑身都洋溢着自豪感，就像住在白天鹅一样，直到我说方便面再泡就粘了，他才醒过来。

    我原来不是卖白酒的，卖过许多东西，包括再生资源，其实就是废旧物资。那年我十五周岁，一辆经常掉链子的大轮金鹿牌自行车，一辆三十市斤的称，还有四十块钱的流动资金，让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其实我对未来要求并不高，属于那种知足常乐的人，一个老婆温柔贤惠，一个孩子聪明伶俐，一套房子三室一厅，一辆车要进口的。这不难，我经常在没人陪伴的夜里抱着凉被窝使劲地鼓励自己，走南闯北，走乡串户。
     我本来想做一个诚实的商人，可是我控制啊控制没有控制住，人的欲望本来就是这样，与生俱来的，就怕有诱因。不过我那时候没有入党，所以也没有过多的责备自己。
    是我的同行告诉我的，其实他们不告诉我我也会问，我愿意做一个诚实的商人，可是更愿意做一个成功的商人。
     我那时候学会了怎么把秤杆子玩的滴溜乱转，像收购东西的时候把称盘子拿掉出售的时候换一个大称盘子或者下边放块磁铁就太小儿科，关键是手快，比变魔术低一个档次，不过目的都差不多，都是为了多糊弄点钱。
     造化弄人，本来我以为也就专修社会学了，恰好县一中降分，我于是就成了高中生，倒数第好几名的高中生。本来我没想考上大学，都因为我的英文老师，人长得漂亮，衣服也漂亮，她喜欢学习好的学生，像我这样的连理都不理，我都举手了她都不让我回答问题。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我觉得没面子的时候往往会奋发图强，于是我成了全班第一。可惜我成了全班第一的时候英文老师调走了，据说调到市里和她的大本男朋友团圆去了。这让我很沮丧，我沮丧的时候总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于是我想我将来最差也得大本。
    
    我把这些告诉杨子的时候是第二次见面了，是在彩虹宾馆门口的大排挡。本来我不想跟他讲这些，因为我觉得一个男人随意地向不熟悉的人敞开心扉是很浅薄的一件事。可是我还是说了，我说这些都是酒拿的。杨子说请我吃饭，我为了降低成本，就拿了我卖的样品酒。我没想到杨子这么能喝，比卖酒的还能喝。我喝了酒得吃菜，用菜把酒压下去，否则这玩意儿往上走。杨子说在我们老家这叫肴客，我说这好像是我们老家的话，你到底是哪儿的，他说老家山东的，不过好几代了。我说甭管几代了，我和你祖上老乡，你以后就算自己人了。
    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们喝的很高兴，高兴的都高了，我比杨子好象还高，否则我不会告诉他这些。杨子好像也想告诉我什么，不过他似乎欲言又止，不过眼里有了，这我能看出来，当一个男人想起什么的时候是湿润的，即使是骄阳似射的日子。
    杨子说没想到你的经历还挺复杂的，我原来以为戴眼镜的人从根上数都是文化人，文化人不好打交道。我说我原来也这么认为，本来我稍微有点近视，也就一百来度，配了副眼镜，是考试用的，因为那时候考试都是老师把试题写在黑板上，看不清楚发挥不好。可是我怎么就想跟文化人沾点边，戴上就没摘下来过，就差不戴着睡觉了。后来我想我那副眼睛肯定质量不好，否则不该一下子飙升到四百多度，多亏考上大学了，否则在老家讨老婆都成问题。杨子说其实我的眼也近视，可是我不戴眼镜，知道为什么吗，我就戴了一次眼镜上街，一帮小朋友追在屁股后喊我奶奶，他们眼里眼镜就是老花镜，戴老花镜的统称奶奶，于是我就把“奶奶的”的眼镜扔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杨子的眼睛有点眯，常年人工聚光的结果，地球人都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杨子已经走了，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大约四十度左右的水，最适合一饮而尽。是杨子倒的，这让我在人情味儿比较淡的广州感觉到一丝温暖，像老家的砂锅白菜一样，清淡而又浓郁。
    我没觉得饿，不觉得饿的时候早餐就可以省掉了，这样可以把省下的钱补贴到中午的伙食上，肯德基的炸鸡翅贵了点，加两根“双汇王中王”是没问题的，吃着这一根，看着另一根，有钱幸福，没钱也幸福，不过我想像我这样的境界有了钱会更幸福，我想到这儿的时候突然觉得工作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我来广州是自愿的，但是我那些同事都以为是因为我得罪黄副总了。黄副总分管公司的销售工作，也戴眼镜，跟我一样一副文化人的样子。我原来不知道我跟他是校友，是别人告诉我的。不过我的确不喜欢他，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跟他近了没有安全感，离他远了更没有安全感。这种人我见过，我们村里就有，在他的眼里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你不把他当朋友他肯定害你，你要真把他当朋友早晚被他害了。
    黄副总经常请我们吃饭，大多数的人都去，我也去。去的人一开始都是山呼黄总，喝多了就喊黄哥，黄哥很高兴，他觉得自己不是晁盖也是宋江。我本来不是很能喝酒，而且不喜欢喝酒，越是这样就越是经不住劝，于是常常背菜谱，背完菜谱后心里想我吃多少还多少，不欠谁的人情。
    我后来就没有参加过这种场合，不参加这个场合了就渐渐地淡出了校友的圈子，管理学上叫非正式组织。我就这样得罪了黄总，是好心的同事告诉我的，是黄总的话，说我属于那种不大上道儿的孩子。我不以为然，因为我有自己的道，我想要上道也得上条大道，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明大道上，我们都跟着总书记走。
    我不喜欢这种圈子并不妨碍跟同事交朋友，偶尔聊聊天，聊聊跟过去和未来有关的事，偶尔吃顿饭，吃那种大家凑份子的饭，点酸辣土豆丝和醋溜白菜，喝公司生产的散酒，肚子圆了腿软了脑袋大了感情有了，还没花多少钱。这样交朋友挺好，因为大家都付出了，大家都付出了彼此就变得真诚。
    我开始在同事中有了一些朋友，他们都比我优秀，我是这样感觉和认为的。我喜欢跟比我优秀的人交朋友，就像上初中住校时喜欢跟个头高的同学做朋友。这是母亲教我的，她说一定要跟个儿高的同学搞好关系，否则会被人欺负，我这样做了，效果很好，最起码比其他跟我个头一样不占优势的孩子相比少挨好多揍。优秀的朋友就像一面镜子，他让你觉得自己去年真傻，明年说啥也得那个啥。我一开始似懂非懂，直到在一个朋友的办公室里看到一幅对联：宁可在高人中当矮人，不在矮人中当高人。
    转眼间大半年过去了，我们平稳地度过了实习期，本人写了一份总结，参加了厂人事部组织的上岗考试。我在大学的专业是市场营销，也是按销售人员的标准被招聘入厂的，由于大部分的新员工不喜欢从事销售工作，我顺利地上岗了。
   上岗后我很快就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跟现实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我打电话给大学辅导员的时候说了这事儿，辅导员说知道我为什么劝你留校吗，留校不就有用了吗。我明白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说自己是市场营销专业的了，我说我是经济学专业的，这玩意儿宏观，有人问我经济学是学什么的，我就说这个经济学吧，挺复杂，反正说少了你不懂，说的多了我也不懂。
    销售部经理是个值得我尊敬的男人，他比我大两轮，不过看上去很年轻，如果没有鬓角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他说结婚了但是还没要孩子我也相信。他很乐观，笑起来很职业，每天都那样，即使办公会上跟黄副总拌了嘴还是那样。他是这样说的，多大个事儿，这是他的口头语。他是这样解释的，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是最后被砸死的，那也是幸福的。我被他感染了，于是我天天上班扎着领带，头发也梳得锃亮，苍蝇不小心落上去脚都打滑。经理说不错不错，年轻人就应该这样，不过有一点你得提高，做销售不喝酒可不行，尤其是卖酒的。我说经理你啥也别说了，我练。
    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勤奋的男人，至少是一个看起来很勤奋的男人。每天下班后大多数人骑摩托车或者自行车或者踩着公交车回家了，我没地方去，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所以我下班宁愿呆在办公室里，可以看点书，还可以用公司的电话跟另一个城市的同学或朋友聊几句。还有一些有家的也不愿回家，或许为了逃避家务，或许为了交际，或许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我们经理就是其中的一员，他经常跟老婆说单位开会，然后组织几个人在会议室里打扑克。那天他们打扑克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嫂子打来的，我听声音有些焦急，我就说嫂子你放心吧，经理没啥事情，几个同事正玩儿牌呢。嫂子说那你帮我叫一下。经理来了，抓起电话来就说今天的会开的时间可能长一些，今天老板发火了，还有那个┅┅我一听大事不妙，就溜了，当天晚上就没敢再回办公室。
    我以为经理会很不高兴，所以第二天一早上班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地面打扫完了热水打回来了给经理冲好茶了还是手足无措。同事陆陆续续到岗了，他们没发现我有什么特别，也没看出经理有什么特别，除了我自己觉得自己有些特别。我不敢正眼看经理，就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经理眼角的余光，脸上没伤，脖子上也没伤，走路不瘸，腿上肯定也没伤，他还是那么笑眯眯的，这让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很快就午饭了，有同事叫我一起，也有同事叫经理一起。经理说等一会儿你们先去吧，我也说等一会儿你们先去吧。很快就剩下我们俩了，我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经理，经理说看什么，给我过来。我拿了把暖瓶就过去了，不是防身用的，我心里想我先给他倒杯水或许能消除一下他的愤怒。我说经理你看这事，第一我承认我错了，第二我真的是一片好心。经理说坐，我就坐下了。经理说知道吗，我那是善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是对家庭的一种爱护，戳穿了就成了伤害，倒是伤害不了你嫂子，关键是伤害我在家里的地位和威信。你现在还没结婚，说了你也体会不到，有女朋友了吗。我说有了，就因为我老说实话，老吵架，原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经理说你有潜质，就你这领会能力将来肯定有前途。我说经理那咱们先吃饭吧，我请你，经理说你歇着吧，我比你挣钱多，我请你，我说那也行。

    我们酒厂的效益挺好，自从我来了之后越来越好，这是事实，尽管跟我没多大关系。我倒是沾了光，工资加奖金加起来有一千多块，在我的同学里面属于中上游，在这个城市里也属于中上游，这让我心里很满足，尽管我还是一年只买一件新衣服，到了饭馆先点酸辣土豆丝。我把我的收入分成四份，一份存银行，将来娶妻生子用；一份寄给父母供应弟弟和妹妹上学用；一份买一些我喜欢看的书；一份用来跟同事或朋友下馆子。
    新的业务员第一年没有硬指标，都是跟着老业务员，我们跟着谁管谁叫师傅，师傅让上哪儿就上哪儿，师傅不让上那儿就不去哪儿，因为师傅年底有提成和奖金，我们的奖金师傅说了算。我比较幸运，经理说他亲自带我，这让我觉得很光荣，而且很实惠，因为跟着谁出差就跟着谁享受一样的待遇，可以住标准间，还能坐卧铺，做小轿车就更不用提了。经理有一部手机，中层干部只有他有，摩托罗拉翻盖的，特派。经理有时候别腰里，有时候让我拿着，我有时候用左手拿着，有时候用右手拿着，经理说拿累了就放包里吧，我说不累。
    我很希望自己能拥有一部手机，大一点无所谓，不是摩托罗拉的无所谓，旧的也无所谓。这种希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用好几个月的积蓄买了一个传呼机，也是摩托罗拉的，这让我同样很自豪，有人呼的时候那种声音很悦耳。我一般都让他响三次以后再接，不是自己没听到，是怕别人没听到。摩托罗拉手机和摩托罗拉传呼机，字数差不多但掩饰不了它们之间的差距，但是都是摩托罗拉的，这让我觉得希望似乎越来越近了

我跟经理出差回来，已经是阴历的二十三日，是灶王爷升天的日子，横批不记得了，只记得上联是二十三日上天去，下联是五更一点下界来。灶王爷升天的日子也是厂里发奖金的日子，我心里有点激动，直到有同事告诉我新业务员年底不一定或者可能没有奖金，我的心情才平静下来。我的心情刚平静下来，有好消息传来，在厂长办公室工作的同事说厂长在办公会上是这样说的，他说老业务员过年，新业务员也得过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呢，因此新业务员也要有所体现，原来怎么定的怎么办，奖金发多少师傅说了算，不过钱从师傅的奖金里出。我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该感谢厂长，还是应该感谢师傅。
    我的奖金是从经理的提成里出的，比别的新业务员都多，他们也知道我比他们多，不过他们不知道我比他们多多少，因为经理不让我说，而我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我跟经理说是不是太多了，经理说我知道你弟弟妹妹都在上学，而且你的确做的不错，该得的，拿着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经理等将来你退休了我年年都去看你。经理微微一笑，说你小子嫌我老的慢啊，去忙你的吧。
    初八上班，很多同事都满面红光的，不知道是因为伙食不错还是酒精催的。新年的感觉在厂里只弥漫了半天，大家互道新年快乐后回到年初的状态，该布置工作的布置工作，该汇报工作的汇报工作。
    我跟新来的业务员把玻璃擦了一遍，把地板擦了一遍，也把所有的办公桌擦了一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毕业之前父母教导过，而且的确希望新的一年里到处都是干净的。我特意给经理冲了一杯茶，然后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左手边，因为他跟我一样是左撇子。我只给经理端了一杯茶，因为我觉得一个男人是不应该轻易给别人端茶的，端茶跟端酒不一样，研究茶道的人都知道。我给经理倒茶不是因为他多给我钱了，也许我这种感觉跟钱有关系，但是肯定不是直接的关系。我想也许所有的人都喜欢物质的东西，只是对物质的态度不同罢了，所以有的人把企业做到一千万就可以成为企业家，有的人把企业做到一个亿仍然被人叫做千万富翁。
    经理请大家吃晚饭，尽管以前也聚过许多次，但是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因为新的一年里我们将开始各自走南闯北的工作和生活。我们厂的酒一开始只在县里卖，后来在全市范围卖，后来在全省范围卖。后来厂长说我们生产的酒要走出山东，走向全国，而在全国范围内卖酒没有人才不行，所以招聘了我们这些人充实到原来由老职工组成的销售队伍中。我们是面对省外培养的业务员，所以吃完这顿饭之后就要走出山东走向全国了。
    销售部吃饭厂长去了，分管销售的黄副总也去了，老业务员说厂长一般不参加各个部门的聚会，知道为什么参加销售部的吗——龙头。我听说之后多少心里产生了一点自豪感，我就是一根头发，那也是长在龙头上啊。可能大家都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厂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之后，让人光想干了。黄副总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是一个很有煽动力的人，而且讲话很有分寸，既没有压过厂长，也让大家觉得没有理由不对未来充满信心。我也一样，这跟我喜欢不喜欢他没有关系，跟他喜欢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闪光的东西终归是闪光的，我不喜欢他不影响我向他学习的态度和决心。经理没有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只是说大家都还年轻，出门在外不容易，既要把工作做好，也要把自己照顾好。
    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因为酒是自己生产的，不喝就好象不爱厂一样。有的人喝高了，有的人微醺，有的人装醉，有的人装不醉。我是真有点晕，但是一种很强的意识在支配着我，我觉得我得把经理送回家去。这种意识好象对酒精有很强的抵御作用，即使比平时喝的多，可就是愣没背菜谱。
    经理喝了不少酒，尤其是我们这些新业务员，每个人都想敬他一杯，他也每杯都喝了。他还是那样笑眯眯的，自始至终，自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会堆在一起，一般人这种情况下会让人觉得苍老，而他给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就像家里的某个人。  我是打的把经理送到家的，下车的时候没要的票。经理家的窗户亮着，我想家里肯定有人，就准备敲门。经理说别敲，我这儿有钥匙。他边开门说知道吗，咱从来没有应酬回家晚了被你嫂子指责过，因为我从来没有敲过家里的门，长年在外的男人，切记这一点。我说我记住了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客厅了。我说经理不早了，那你早休息吧，我回去了。经理说等等，知道今年派你上哪儿去吗，我说不知道。经理说黄副总好象不喜欢你，我说这我知道，因为我也不喜欢他。他说业务员的区域划分权利归黄副总，他要把你派南方去，谁都知道南方白酒不好卖。不过我坚持让你去大城市，毕竟你是我带出来的，这一点他说不出什么。我说那我去哪儿，经理说去广州吧，我要像你这年龄也会去，那儿机会多，卖酒卖好了就卖，卖不好卖别的也不影响你的前途。我说经理那我听你的。

玩电脑咱就是那敲字的盘儿
　　
世界上的事情没大小，
做好了咱就是神仙儿。
别看咱今天是个小鸡蛋儿
到明天孵出一只公鸡咱就叫亮了天儿